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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推荐 【丹枫】我们家的老愚公(散文)


作者:田禾 童生,720.04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493发表时间:2020-01-10 10:21:03

【丹枫】我们家的老愚公(散文)
   “愚公”一词听起来带贬意。学了毛选老三篇《愚公移山》后,这愚公二字便变得金光闪闪了。愚公不愚,他是勤劳的象征;他是志向宏大,富有理想的人,才有的精神形象;是为了改变生存环境而辛勤刻苦劳动人的光辉写照。
   我们家也出了个小出名的“愚公”。早些年,因电力不发达,我们那儿根本没电。乡下人还在凭票买煤油照明的时代,人们都想点上电灯。当时提的口号当中便有“楼上楼下、电灯电话”一说。可是,那时城镇用电都还处在落后阶段。想用电?乡下人要等到哪年哪月?镇上放电影都是自己用发电机发电,乡下人就更休想用电了。
   一天下午,父亲依然坐在大门前抽着土菸、喝着苦茶。看见他这般悠闲,上隔壁熊队长过来笑道:“带劲(父亲名德景)今天怎么不带劲了?”
   父亲回道:“没事干了,就清坐,你容不得(队长名熊仁德)我也没法子啊!”
   “哎!我给你说正经事,愿意听不?”
   “你有狗屁正经事,有屁就快放,还夹着带回去给你右客趴倒闻啊!”
   “沼气,你听说过没?现在科协正在全县推广沼气,你想不想搞?想搞就去参观,我想了一下,我们队除了你没第二个人爱钻技术,只有你百十二行都会点。去了回来搞成功了我们都来跟捣搞(方言)。”
   父亲听到这个话,磕了一下烟斗灰,眼睛一亮:“你不是在扯谎吧!这个东西有哪样好处?”
   “不扯谎,正而八经的。这东西可好呢!搞成功了相当装了电灯,从此点灯不用油,煮饭不烧柴。这是科协下来的人在干部大会上说的,信不信由你。话说到了,你去还是不去?”
   “有这样好事!莫说还给工分,不给工分我也要去弄通透,再回来做给你们看哈。”
  
   为了改变这种落后状态,科技工作者发明了沼气,正在农村推广应用。于是,这一段便有县科委的同志不辞辛苦,专送科技下乡来。利用沼气并不难,房前屋后空地上皆可修建。建成后,产生沼气的原料也很多,完全就地取材,家家户户都有取之不尽的原料,尽可顺手捞来。重点是废物利用,烂菜叶、吃剩的废弃物、洗涮后的一切赃水,通通往里倒。便可产生沼气。有了沼气池收敛垃圾,周围的卫生环境也会好转,再不会是臭气熏天、城镇人去了也不会出现难以下脚的肮脏之地。
   沼气池上再修建猪栏牛圈,还可养家禽等,包括人拉的屎尿皆可作填充原料。只要敢接受新事物,可说是人尽其能,物尽其用。
   这沼气池一旦建成,产生的沼气足可供给一家一户点灯、做饭之用。这技术要是真用上了,农村人可彻底改变黑灯瞎火的日子。这无疑对农村人是个大好消息;意味着农村人将来无需要煤油票了,也不必等到电力发达的那一天就能享受光明的世界。
   推广建设沼气池的消息传来,却吸引了我父亲的浓厚兴趣。听说科协有搞技术推广的同志支农下乡来,他第一个产生了想象力。这东西要成功了该多好?用沼气点灯,堂上一定会光明无比、光辉灿烂。咱家里有了沼气把屋内屋外照得亮堂堂的,将来不愁小儿子娶不进媳妇来。
   科技这东西既神秘又好使。不知道时便陌生无緣,一旦认识它,便与人类亲近得很。一旦被利用,会缓解百姓的艰难困苦,能解决人们的衣食住行。科技是先进的产物,沼气进了一家一户,便可改变家家户户的面貌。因此,科学家就是受人尊重,受人钦佩。他们发明出来的东西使人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绝。因此搞沼气真能够使人着迷。
   对沼汽的利用,父亲真就看好。他是非要找科协支农的同志弄个明白。听说他们在苏家桥大队试点修建沼汽池,他起了个大早。母亲问:你这么早是去哪里?不吃早饭遭得住啊?”
   父亲答道:“三天不吃饭,还是个挑米汉。半天就回来,把我饿死了鬼都不信。”
   “话是这样说,饿死没地去找药。”母亲说罢顺手往他手里塞了包吃的。
   我看见有点忌妒,我的肚子也饿瘪了。母亲看着我说:你又不出门,等哈哈儿就吃早饭。
   我都已经二十多岁了。知道老汉去看了回来便又有事干了,他一干起来会沒日没夜。他喜欢干的事,不彻底做成绝不罢手。我怕他又累着,劝道:老汉!队里那么多年轻人,你让别人去干不好吗?你去了回来肯定会马上干,身体肯定会吃不消,不然让我去也行?”
   老汉斜看我一眼说:“你懂个屁!去了回来现还现。弄不好到头来建不成功,我难得去跑路。你还是忙你的生意吧!”看来,老汉把这项工作当做他的主要任务了。
   其实他也意识到,沼气一定是个好东西。他干任何事都要走在别人前面。他平时说得最多的一句是:吃屎都要吃头一口。这话听起来难听,仔细琢磨也有些道理。比如说那时放露天电影,先到的可坐在前面看,后到的只能在后面站立着看。
   老汉的个性我知道,他认定的事谁也动搖不了,我根本说不进油盐,我不再免强,要去你就去罢。父亲生怕迟到去晚了,说罢匆匆出了门。
   他这次前去取经。几个负责推广的领导和技术员见他一头土脸土气,先还没看上呢!问他年纪多大?听说五十岁了,有些不信任地说:你们队为何不派个年轻人来学习?
   父亲答曰“老马识途嘛!你们听说过不?”
   这话听起来不着边际,可他的意思是:老有老的长处,老了干事踏实。口里这样答,他心里却说,我有那么老吗?黄忠老了刀法还在呢!
   他在现场仔细观察后,对几个领导说道:这个东西就像个放大了的夜壶吧!就是背上多了个出料口。他看后还表了态,过不了多久你们来看,我一定也会照样做一个最好的沼气池。临行,还邀请科协向主任几时前往现场作指导。
  
   其实,父亲打小好吃心就强,他从小观察事物就很仔细,有次见我干活毛糙。他说:你还比不上屋檐上的猪(蛛)。蜘蛛都比你强。”
   说罢,他把蜘蛛如何结网的过程仔细说给我听,蜘蛛凭什么织成那张网?他原以为是像蚕一样从口里吐丝,后来他观察到,蜘蛛与蚕绝非一样,织网时,蜘蛛的丝是从屁股蛋里出来,一边屙一边用两只腿不停的粘网。先是象八卦形横顺架着走,然后便由中间开始转着走。蜘蛛的心相当悠闲沉着,它织好了网,便躲在隐蔽处静静等着,一旦猎物到来,它会用腿提着网轻轻抖动,直到把蚊虫真正粘住。然后它才迅速赶过去。又从屁股眼冒出丝来,将蚊虫猎物团团困住,直到猎物不再动弹,它才开始享用。你有那么细心,就是你的本领……
   听奶奶说,父亲算是二世人。小时候,曾经差点吓死了大人。病了发烧,奶奶见他眉眼不睁,看着他病严重,眼泪都差点流干。
   她说男孩怕三六九,六岁那年,生了一场病,这一病可不得了,医生说,恐怕是出天花呢!医生当时进屋来给了个三忌:一忌吹风,二忌沾油腥,三忌吃醪糟类等。祖母吓了一跳,这个病不就是出麻子吗?听人说,这天花要真出了便好,要是出不来就麻烦,还有生命危险呢!即便不死,好了也是一脸难看的大麻子。
   看着我父亲几天不吃不喝,人事不知,整天身上烧的厉害,那时没有西医,全凭中医开中药回家,眼睛都不睁,只有点气还在鼻孔里悠着。喂药时只能用筷子橇开牙齿一勺一勺地喂,少量地进去了,大多数从嘴角流掉。
   在祖母的焦急等待中,一晃六七天过去,我父亲终于醒来,闯过了鬼门关。还好,身上与脸上没有现麻子窝窝。祖母后来说,幸亏不是天花,才让他脸上依然光光趟趟的。
   过了这次,祖母还挺高兴地说:这次出过麻疹,以后就再不会生病了,(增加了免疫力)以后什么病都不会犯了。
   奶奶说:大点后,可儿子家总也向往着外面稀罕的家家(好玩的事物和好看的东西)。带着他上街做买卖时,看见有玩猴戏马戏的他要去看,听见有八字先生算命时拉胡琴,他要上前听;这便好,祖母就让他坐在侧面听八字先生拉胡琴,免得他东闯西荡跑丟了。自己也可安心做生意。
   时间长了,他喜欢上了拉胡琴,见八字先生空了时,就问这问那,先生见他又爱听又好问,就抽空隙给他讲解有关拉胡琴的知识。手把手地教他学拉胡琴,他人小接受能力也真快,没用多久他竟然能拉出简单的乐谱来。八字先生不仅教会了他几首歌,还让他识曲谱。他还真能记,一学便会。后来他回到家几经拼凑,弄来材料自己做了一把荆竹京胡。直到老来还爱拉几曲。都是些老调门曲子,我知道的便有“孟姜女哭长城”、“九九鸳鸯”、“湖南与湖北”、“十杯子酒”等。
   全小队里只有他会这个东西,于是,文革时期因排练节目,便有几个年轻人前来向他请教学胡琴。他便乘机道:碗米的解锯,担米的胡琴,要学也容易。你要学胡琴?必须交一担米,不然,把现代的流行歌曲给我教会可抵大米一担。说完哈哈笑。
   小队的张兵刚从初中毕业回来,正好会唱红湖赤卫队歌曲,于是,每天吃过晚饭,门外阶沿上便是大家学胡琴的时间。后来,不够整齐的胡琴合奏响彻在古老的院落间。老汉此时仿佛回到年轻时……
   父亲是个胆大又胆小的人。胆小的一次经历是,那次去万县时,当时才十八九岁,出万县做生意,时逢抗日战争,时局极不稳定。国民党到处抓兵抓壮丁。父亲刚到万县城就被国军逮住,父亲只差急得跳长江。这次要真当了兵,家中老母亲还不急死啊!
   父亲每天不吃东西,只是放声大哭,这一哭还真哭出了效果,感动了一位国军连长。前来细问之下,才将家里情况详细述来,自己是独子,要回不去,老父老母无人赡养。这次是来万县买洋纱回去织布的,不知万县在抓兵服役的事。
   这连长听说是湖北利川人,于是道:真是岂有此理?不分什么人都抓来当兵。明文规定三丁抽一、五丁抽二(当时规定家有三弟兄,一人必须当兵;有五兄弟,必须去两人当兵),怎么连独子也抓来了!走走!你跟着我出去办点事儿。
   父亲心里想,这连长倒挺和善,他会对我作怎样安排呢?于是,不敢违拗便跟了出来。连长带着他来到码头上,说道:我也是湖北恩施人,咱俩也算老乡了。你趁着日本军还沒打过来,赶快坐轮渡过江回去吧!这个年头别在外面闯荡了。来,我给你个通行证,免得在路途中又被抓进来……
   正是,天不绝无路之人,父亲绝处逢生,要没遇着这好心人,自己便也参军抗日去了,能不能活着回家都很难料,听别人说,凡与日军作战的军队都是九死一生。这件事多年后对我说起还感慨万端。
   只可惜,临别那位连长时,连他的姓名都没问,以至于后来连他的像貌都模糊不清了,但愿他平安无事吧!父亲多年后还这样回忆,时常暗中对他感恩怀念。
   说他胆大,在万县回来沒多久,那时日本军已打过宜昌,已进入恩施境内鸦鹊水(地名)。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。一支垮竿队伍要撤退回重庆,途经沙子坎村,与父亲偶然相遇,一个当小官的抓住了父亲,只说了一句道:你也来尝尝当兵的辛苦。说完,让他的士兵将一个五、六十斤重担子放在父亲肩上,押着他在队伍中行走。
   父亲没办法,既然担子上了肩,只好担着往前走。一边走一边想着逃走的主意,走到一田埂边时,父亲忽然将担子搁下,弯腰捡了块石头捏在手中,撒腿便往田埂上跑去。田埂约五六丈长。当他跑过回头看时,当兵的忙着逃走,并沒人前来追赶。他很庆幸,把这一经历当着一生中的杰作向家人及朋友夸耀,亏得胆大,不然这回就去吃军粮了。
  
   父亲去参观学习建沼气池回来,非常兴奋的在屋前屋后看一遍,门前不行,屋后是老坎,前后都不合适。最终相中比老屋高几米的老坎之上一块平地。虽然距离较远,若用加长胶管便可把沼气送进老屋,成本也多不了许多。于是,建沼气池的地点便确定下来。
   他将记录的尺寸在地块上比划放了线,立即早晚动手开挖。当挖到一米左右,下面便全是麻杂山石,像煤不是煤,像石又不太硬,挖又挖不动,打又打不烂。若是爆破,下面又会伤及房屋。这下把他给难住了。他原来表态说半月内完成土方,没想到里面会是石方。这石方与土方大有区别,人们常说寸土三撮泥,肩上挑脱皮。这石方比土方花的工夫就更大,怎么办?他还真舍得想法干,到处找人借钢钎二锤,买回铁锨铁镐、钢钻手锤等工具样样不缺。他开始叮叮当当向石头山要沼气池。
   我就知道他会沒日没夜地干。除开上工时间,他连喝茶吸烟的时间都用来打沼气池。只见沼气池渐渐往下延伸,老汉在里面独自干得挺起劲。满院落全听得见,嗨唑!砰—!嗨唑!砰—!用力打石头的声音,半夜里还在响。一会儿又停下好一阵。我以为出了事故,跑上去看,他正在弯着腰用右手牵起上眼皮,嘴里不停地吐吐吐、吐吐吐……他以为这样沙子就会被吐出来。
   原来是眼里掺进了沙子。见我来了,便上来让我搬开眼皮吹。我一只手在上,一只手在下,搬开眼脸,从左到右用力地猛吹了几口气,沙子还真被吹出来了。他等不得消停,又下去开始打石头,“嗨唑”之声再次响起。
   听得出来,传来一声嗨唑,便是父亲在用全身之力,调动全身的肌肉细胞,集聚骨关节,与五脏肺腑之气的所有能量,将锤子砸下。坑内的石头被一次次嗨唑声给吓破胆才变得粉碎,然后用纯索将撮箕一次次往上吊出。一股石渣就像一股泉水慢慢一下、两下地向井口喷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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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看来父亲真的是倔强,最后也真的把沼气池搞成功了,细细地读完了这篇散文,也详读了作者所提供的很多关于父亲的故事的叙述,觉得这个父亲确实不仅胆大,而且心细。胆大时在田埂上一撂挑子逃走了,胆小时也胆小,其实这不是胆小,是心很细。读了这篇散文,“当代愚公”在我及读者心中的形象也鲜活了!很好的一篇散文,倾情推荐赏读!问好作者!期待作者更多精彩继续!【编辑:黄91】

大家来说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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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黄91        2020-01-10 10:22:07
  很好的一篇散文,倾情推荐赏读!问好作者!期待作者更多精彩继续!
《91文学》永远都是最棒的!
回复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田禾        2020-01-10 13:21:32
  无比感谢文友:黄91老师的编评,是对田禾的鞭策与鼓励。致祝遙握。
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怀才抱器        2020-01-10 11:47:35
  乡土韵味,地道耐品,作者笔下的人物,生动丰满,对人与事多了深厚的感悟,值得好好阅读,点赞佳作。怀才抱器拜读。
回复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田禾        2020-01-10 13:36:26
  由衷 感谢文友:怀才抱器老师留墨盛赞。不胜感激。以后还应多向老师学习,争取进步。遥祝新年愉快,阖家幸福!
共 2 条 1 页 首页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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